阿湯的意見,我接受了。她離開後,我在「逆光」那篇文章接續打了回應文:
「百合姊姊是我在部落格認識的第一位好朋友
小螞蟻很喜歡跟姊姊互動,妳總會帶給我好多好多無法想像的人生激勵
朋友之間,無話不談,無事不問,現在小螞蟻很想要問問姊姊
小螞蟻也是妳真正想要認識的朋友嗎?(笨問題)

我是剛考上大學的高中生,妳跟我互動會不會覺得很無趣呢?
如果把每個人當作一本書,小螞蟻覺得自己是『空』的
沒寫幾頁,也寫不下去
而姊姊不一樣,好像懂好多,觀察許多我沒留意的世界面貌
妳的書寫得滿滿的
這樣的比喻,不知道百合姊姊能不能接收到我內心的感觸(我很呆的)

姊姊的工作很吸引小螞蟻,我唸中文系也很適合在文字堆裡轉來轉去啊
好希望姊姊真心要跟小螞蟻做好朋友,我也想要跟姊姊好好學習
晚安(抱一個)」

守在電腦前,還等不及看到百合姊姊的回覆,就被另一通電話打擾了。

「嘿,宜靜,明天有事嗎?」方艾雯似乎刻意壓低了嗓音。

「下午有家教,其他時間ok。」

「那麼晚上可以出來嗎?」

「應該可以,不過別太晚,超過十點,我就不行。」我追問:「妳要幹嘛?」

「我啊,就是……,最近我認識一個男生,明天晚上妳陪我一起去……去跟他吃飯喝茶,大家聊聊天?就這樣啦……」方艾雯吞吞吐吐,花了好長的功夫才把話講清楚。

「交男朋友?村姑幫的人要交男朋友?哈!」我震驚地狂笑,也順便進行回馬槍的小小恐嚇,算是報了上回玉米鬚事件的暗仇,「像這種交男友的大事件,請問妳有沒有先跟幫主報備?觸犯幫規,要自己扛,可別把我給拖下水。」

「吼,全世界都知道,只有妳不知道啦!」方艾雯似乎不甘示弱,「我不敢找幫主去吃飯,因為她太有主見,幫主的想法太另類了,我怕會把那個男生給嚇跑了。」

我答應了方艾雯的邀約。隔天家教結束,搭捷運再轉公車,來到台北縣三重市正義北路的速食店。

除了方艾雯和我,那位名叫高志翔的男生,另找來一男一女,我們有相同的身分,皆是今年考上大學的大一新生。五人點了餐,圍著圓桌坐,每個人先來一小段自我介紹,輪到我,只說了「我是宜靜」就退場了,幸好身邊的方艾雯馬上接手,侃侃而談,光是介紹她考上的學校和未來的學習計畫,就滔滔不絕講了快五分鐘,真不愧是大眾傳播系的新生,很快就能和陌生人打成一片。

枉費我反覆讀了《如何成功擴展人際關係》好幾回,竟完全沒能派上用場,依舊是靜靜在旁忠實扮演著聆聽的角色。或許是習慣成自然,先前跟陌生人圍桌而坐的些許尷尬,逐漸消退,雖然聽人聊天的時間居多,我似乎也頗感自在,反正誰發言,我就轉頭聽他發表高見,經過一個多小時,覺得自己的頭不停地轉向東轉向西,現場的熱鬧氣氛可見一斑。

這桌人的話題似乎沒停歇過,不過我的頭卻轉累了,輕晃頸部幾圈後,逕自低下頭,極至無聊的狀況下,隨手拿起前方攪動紅茶的塑膠棒,沾著滴落在桌上的番茄醬,就這麼在紙巾上隨意塗鴉起來。這麼一塗,竟忘了旁人,也忘了時間,直到方艾雯使勁拐了手臂把我『吵』醒,抬頭一看,發現同桌的四人正緊盯著我。

「宜靜,高志翔的朋友蔡正欽,正在問妳啊!」

「啊?」我一臉無辜,瞪著方艾雯。

「妳考上政大中文系,蔡正欽剛剛問妳,去過政大嗎?聽說那裡冬天風大飄雨特冷的。」

「喔,說到政大,我還沒去過,呵呵,」傻笑不停的我,只能回答他實話:「應該也要找個時間去木柵走走才對。」

「如果不說,光是看妳剛才畫得這麼入神,還以為妳是考上美術系的新生呢!」蔡正欽也笑了。

「美術系?我沒那本事啦!」我急忙搖頭,傻呼呼地自顧著笑。不過當蔡正欽看我時,自己馬上收起笑臉,緊閉著嘴,惱人的兩排牙套使我羞於再開口。

「別太謙虛,我看很有FU啊!」蔡正欽探出頭並朝桌上望,那張擺在我前方的紙巾頓時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。

先前我以紅色番茄醬為顏料,在白色紙巾塗出一張臉,眼、嘴、鼻都只是線條帶過而已。

「看起來那女孩瞇著眼、抿著嘴,心情好,正在笑。」蔡正欽說。

「亂塗、亂畫的啦!」我紅著臉,低聲說,心急之下把紙巾揉成一團,隨後偷偷塞進裝有殘餘食物的紙袋中。

晚上準時在十點進家門,梳洗過後,也刷好了牙,懶得爬到上舖,直接就倒躺在姊姊的床上。回想剛才聚餐的失態與窘樣,令我又氣又煩又懊惱。那位新認識的朋友蔡正欽,好健談,今晚主動聊了許多他的生活圈及興趣,光是聽他講述去年到印度自助旅遊的一星期,精采趣事的笑點就像長串鞭炮般,惹得聽眾的笑聲接連不斷,還有他酷愛看書的嗜好,截至目前為止已蒐集三十多位知名作家的簽名,相信他必定常跑書展跟簽書會。

蔡正欽這個人,好風趣,聽他說話,不會想要打瞌睡。考上土木系的他,是被逼著唸這科系,好像是有家族企業要傳承,至於就讀哪所學校,我聽過卻忘了,現在不論怎麼用力敲擊腦細胞,就是無法喚醒記憶。我嘆了口氣,一翻身就滾到了牆旁,雙手抓起被單將頭埋進黑暗世界。

宜靜躲起來了,像是一隻駝鳥。為什麼宜靜在公開場合無法表現得落落大方?為什麼宜靜不能像方艾雯一樣侃侃而談,說出口的話題既風趣又幽默呢?現在的我,好討厭宜靜,討厭那個不會說話的宜靜,可惜宜靜卻是我必須扮演的角色。

黑暗中,腦海卻停格在眾人盯著那張塗鴉紙巾的畫面,如果記憶可以像電腦檔案隨意刪除,那該有多好,這個畫面卻刻在記憶裡,我刪不掉!

這真是我的致命傷,經常陷入自我情境,無視週遭旁人的存在。如果再不改,我上了大學,永遠只能停留在小小圈子裡活動,真不敢想像書上作者所繪製的「成功人際網際評鑑表」,離我究竟有多遙遠。我的人際關係,及格嗎?

躲了好久,沒睡著,我又爬起床,打開電腦,看到百合姊姊寫來的回覆:
「每一本書,都有它的價值與意義,每一本書,都值得細細去閱讀
讀一本好書,接收到滿溢出來的心靈滋養
只花幾百元是最便宜的人生投資
若是讀一本內容平平的書,卻能將它視為借鏡
那麼成長最多的人還是自己

有一句話說,研究人生最好的題材就是人
姊姊現在把它改一下,研究人生最好的題材就是書
親愛的小螞蟻,你的書正在寫,未來一定精采,姊姊絕對肯定
能與小螞蟻為友,我感到萬分榮幸,這是真心話,不是場面話
其實你還需要問姊姊這問題嗎?我的答案明明白白,不是嗎?

你提到自己現在很空,其實『空』是一種境界,那是無上的祝福
許多人背負著過往而走
以為是人生的資產累積,無法參透那其實是負荷
『空』是祝福,你要牢記!
不要逃避做自己,祝福你」

讀著讀著,我喃喃唸起最後一句話「不要逃避做自己」,淚也隨之流下。百合姊姊一定常常看書,看好多書,我敬佩她,更高興她真心當我是朋友,立刻接續寫了回應:
「謝謝百合姊姊給我祝福
我會勇敢面對陌生的世界
晚安(溫暖的抱抱)」


<待續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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